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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摘捕鲸时代的鲁荣渔2682号:恐怖圣诞夜哗变
发布日期:2019-08-31 09:10   来源:未知   阅读:

  本文节选自《利维坦:美国捕鲸史》,作者:[美]埃里克·多林,译者:冯璇,出版社: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甲骨文

  随着捕鲸航行时间的不断加长,很多船长和他们的高级船员都发现,要维持船上的纪律和秩序越来越难,尤其是考虑到船员的道德品质已经越来越败坏。在一些最糟糕的案例中,通常当残酷无情、满怀仇恨的高级船员和不服管教的普通船员针锋相对的时候,船员暴动就会一触即发。在捕鲸黄金时期接近结束,美国内战已经不可避免的那段时期,船员暴动成了经常性的事件,少数一些甚至发展成了轰动一时的大新闻。1857年7月21日从新贝德福德出发,打算前往鄂霍次克海的青年号(Junior)捕鲸船上就发生了这样的事。这次航行本来是被寄予厚望的,因为这艘船刚刚结束了一次长达4年,收获颇丰的北太平洋捕鲸航行,船主们都希望新的航行能够复制之前的成功。

  船主们将青年号委托给了一位第一次出海、毫无经验的年轻船长——27岁的楠塔基特岛人小阿奇博尔德·梅林(Archibald Mellen, Jr),这实在是一个非常不明智的决定。梅林立即就对这个新职位感到手足无措,事实证明他是一个可悲的、不能胜任自己工作的领导者。他不敢行使自己的权力,在需要做出决断的时候总是犹豫不决,在船员面前显露了软弱的本性。让情况更加糟糕的是,他过分依赖自己的大副纳尔逊·普罗沃斯特(Nelson Provost),特别是在整顿纪律方面给了他过大的权力。普罗沃斯特是一名满怀恶意、报复心强的高级船员,他看不起普通船员,总是通过咒骂和体罚的方式来强迫船员服从命令。他和船员说话的时候从不叫他们的名字,而是使用“可恶的酒鬼”、“可恶的印第安人”或“黑皮肤的阿拉伯人”之类的蔑称。有一次他用木棍将一名船员打得不省人事,另一次他威胁说航行结束前就要开枪打死一半船员。

  除了接连不断的虐待,船员们还不得不忍受糟糕透顶的伙食。为了省钱,船主将青年号上一次航行时剩下的三桶腌牛肉留在了船上。牛肉不仅已经发臭,而且极度腐坏,一加热就碎成渣,只剩一锅难闻的糊状物,叫人无法下咽。其他的食物还包括像石头一样硬的蔬菜和生虫的面包,也都是没法吃的。除此之外,航行最初的6个月里,青年号没有任何捕鲸收获,虽然船员看到的鲸鱼并不少,但就是一头也抓不到。这样糟糕的纪录导致高级船员和普通船员相互指责对方无能,三合皇高手论坛而船长则通过增加船员的工作,并限制他们在港口时的自由和活动时间来迫使他们尽快抓到鲸鱼。这些措施让船上的普通船员们一天比一天不满,积怨之深已经到了随便一个理由就可以引爆他们怒火的地步。最终,24岁的鱼叉手赛勒斯·普卢默(Cyrus Plumer)成了那个点燃导火索的人。

  普卢默曾经参与过两次捕鲸航行,已经证明了自己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捕鲸人,但同时也是一位积习难改的麻烦制造者。1854年12月,丹尼尔·伍德号(Daniel Wood)捕鲸船船长约瑟夫·托尔曼(Joseph Tallman)基于“双方协商一致”,在火奴鲁鲁开除了作为船员的普卢默。托尔曼后来评价普卢默“非常不安分,不知足,总想下船去享受自由,这样的人留在船上早晚要出事”。1855年,普卢默又登上了新贝德福德的戈尔孔达号(Golconda),船长是菲利普·豪兰(Philip Howland)。第二年,普卢默和另外6名船员在智利海岸上弃船逃跑了。豪兰后来从一名舵手那里得知,还有更糟糕的事情差一点就发生了。原来普卢默之前曾劝诱这名舵手加入他们除掉船长,将船据为己有的计划,因为没有动员到足够的支持者,普卢默只得弃船逃跑。鉴于之前的种种劣迹,普卢默竟然还能被雇用为船员简直是个小奇迹了。这足以证明他在应征过程中采取了欺诈行为。普卢默申请成为青年号船员的时候向船运代理商提供了一封满是溢美之词的推荐信,署名人正是豪兰船长——他的签字当然是伪造的。就算招聘者对推荐信的真实性有任何怀疑,他们也没有办法进行核实,因为豪兰船长此时还带领戈尔孔达号——也就是普卢默逃离的那艘船——在海上航行。

  青年号上的船员对这次航行普遍不满,所以普卢默想要寻找同谋几乎是毫不费力的。没过多久,普卢默、威廉·卡撒(William Cartha)、查尔斯·法菲尔德(Charles Fifield)、查尔斯·斯坦利(Charles Stanley)、威廉·赫伯特(William Herbert)和约翰·霍尔(John Hall)就开始暗中策划行动。他们最初的打算还是弃船逃跑,航行开始仅仅7周后,他们就想找机会逃到亚速尔群岛,结果却发现高级船员们为了防止船员逃跑早已有所准备,所以这个计划没能成功。随后,普卢默说服其他同谋相信发起暴动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他们的计划是先以有损坏的船帆需要检查为理由将二副纳尔逊·洛德(Nelson Lord)引诱到甲板上,由法菲尔德负责将其打晕,同时其他隐藏在暗处的暴动参与者就可以到下层甲板去制服船长和其他高级船员。可是,当洛德上了钩,并爬上船艏斜桁修理船帆的时候,法菲尔德突然失去了勇气,因为他担心以洛德此刻所在的位置,受到击打后后者有可能直接落进水中丧命。法菲尔德后来回忆说,参加暴动是一回事,要杀死一个人可就是另一回事了。这样的临场退缩让一些暴动者失去了决心,于是行动取消了。他们选择按兵不动,又坚持了几个月,到圣诞节这天时,船上的士气更加消沉了。青年号此时距离澳大利亚东南端约500英里,正向着东北方向航行,普卢默决定鼓动同伙们再次行动。

  当天傍晚时分,为庆祝圣诞节这个喜庆的日子,梅林船长允许每位船员喝一杯白兰地,他自己则回到了舱房之中。没过多会儿,洛德又给了船员们一瓶杜松子酒作为“犒劳”,然后也返回下层甲板去了。酒精让船员们打开了话匣子,很快他们就开始狠狠地抱怨起这次航行和他们糟糕的运气,还有那些高级船员,特别是普罗沃斯特对他们的虐待。午夜刚过,普卢默就走到一小拨聚集在甲板上的船员中间,厉声说道:“上帝啊,今天夜里我们必须有所行动!”那些不明所以的船员中有一个人问他是什么意思,普卢默回答说:“我们必须夺下这艘船。”之后,普卢默拿了一个装满杜松子酒的椰子壳让自己的同谋者们相互传递。他催促每人都喝一大口,然后就去做好行动的准备。

  轮到法菲尔德和斯坦利在主甲板上站岗的时候,普卢默、卡撒、赫伯特、霍尔和科尼利厄斯·伯恩斯(Cornelius Burns)携带着35磅重的捕鲸枪、船上用的长刀、切鲸脂用的铲子和手枪一起走下甲板。其他人悄悄地守在高级船员的舱房门口时,普卢默偷偷地潜进了船长的舱房,把捕鲸枪的枪口对准船长,一边大喊“开火!”一边扣动了扳机。三颗巨大的子弹射穿了梅林的胸膛,深深嵌进了船身一侧。

  “上帝啊!发生了什么?”梅林大叫着从自己的床上蹦起来。“上帝诅咒你,是我要杀你!”普卢默吼叫着抓住梅林脑后的头发,开始用砍刀劈砍可怜的船长,划开了他的胸膛,并给出了最后的致命一击,这一刀几乎砍掉了梅林的脑袋。枪声惊醒了统舱和艏楼里的人,但是等他们来到船尾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一个暴动参与者朝他们大喊道:“都回去,不然我砍死你们!”

  之后船上的暴力迅速升级,在普卢默的带领下,霍尔用捕鲸枪向三副史密斯射击,接着伯恩斯又在他胸前补了一刀以确保他必死无疑。卡撒朝洛德前胸开了一枪,普罗沃斯特被捕鲸枪击中了肩膀,巨大的冲击力将他震昏,使他向后倒回床上,他的床铺也被这一枪点燃了。当下层船舱里充满了浓烟之后,暴动者和其他在下面的人,也包括还没有被打死的洛德都爬到了主甲板上。恢复意识之后,普罗沃斯特穿过浓烟滚滚的舱房,打开船长的储物柜,找到了他的左轮手枪并装了三发子弹。甲板上的普卢默朝普罗沃斯特喊话,叫他到甲板上来。“我不会上去的,”普罗沃斯特回答道,“你们谁敢下来谁就死定了。我有左轮手枪,我会开枪的。”伤口流着血,还被浓烟呛得半死的普罗沃斯特最终选择退到更下面一层的货舱里躲了起来。

  暴动者自此控制了船,普卢默大权在握。“我希望你们都能明白,”他在甲板上对船员们说,“现在我是这艘船的船长了,如果你们听从我的命令,你们就会受到良好的对待;否则有你们受的。”普卢默的第一项命令是灭火,船员们都乖乖地去浇水了。到12月26日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船上的火被熄灭了。普卢默决定进一步采取措施来巩固自己的位置。没有参加暴动的船员被要求交出他们的带鞘短刀或任何可能作为武器的东西。这些武器及所有的捕鲸叉、铲子、刀子都被扔下了船,所以现在只有6名暴动者身上有武器,而且他们一直在严密地监视着其他人的表现。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处理船上的尸体。普卢默拒绝参与,说“他可以杀死一个人,但是受不了死尸”,所以他指派了另外3个人到下面进行这项令人毛骨悚然的工作。

  最初被拉上来的是船长的尸体,人们在尸体上拴了一根铁链,然后就把他扔进了海里。“下地狱吧,”普卢默大喊道,“告诉撒旦是我送你到他那儿的!”接下来处理的是三副的尸体,人们给他绑了一块磨盘之后也把他从船边推了下去。又过了一会儿,猜想普罗沃斯特应该已经重伤不治的普卢默派一名荷兰船员安东·路德维希(Anton Ludwig)下去查看大副的情况。当路德维希在一片漆黑中摸索的时候,他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并大喊道:“有一具系着绳子的尸体!”普卢默在上面问:“块头大不大?”路德维希回答说:“不大。”普卢默于是让路德维希把尸体拉上来,不过等他拖着尸体出了船舱来到有光亮的地方之后,所有人都大笑起来,并且开始“嘲弄荷兰人”,因为路德维希拖上来的并不是普罗沃斯特的尸体,而是前任船长的被浓烟呛死的大狗。

  普卢默在之前的航行中来到过这个地方,他知道澳大利亚不仅地域广阔,而且有丰富的金矿。如果他和其他船员能够上岸,也许他们就可以从此销声匿迹,并最终过上好日子。不过他首先要做的是想办法上岸,而且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个问题并不好解决,因为船只此时已经距海岸500英里远,但暴动者当中没有一个人懂得任何航海知识。如果他们选错了方向,很可能几周甚至几个月都到不了陆地。船上唯一具有航海知识的人就是普罗沃斯特,所以普卢默命令船员们去把普罗沃斯特给他找来,然而经过多次反复搜查后,仍不见普罗沃斯特的踪影,这让暴动者们开始担心他会不会驾驶小艇逃跑了。到了暴动之后的第五天,普罗沃斯特的藏身之地还是被发现了。已经无法站立,处于濒死状态下的普罗沃斯特早已经丢下了左轮手枪,毫无反抗能力地被拖上了主甲板。据一位目击者说,普罗沃斯特的“样子很可怜,让人感到震惊”。他的身体因为缺水而皱皱巴巴的,身上的血迹都凝成了黑色,油腻的头发一根根立着,眼睛也深陷进眼窝里。为了获得普罗沃斯特的帮助,普卢默承诺饶他一命,条件是他要把青年号开到豪角(Cape Howe)去,这样普卢默和其他暴动者就可以从那里逃脱了。普罗沃斯特同意了,于是在1月4日这一天,船上的人终于看到陆地出现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了。

  暴动者中有5名决定下船,他们在进行准备的过程中又拉拢了另外5名船员加入。这些人在两条小艇上装满了物资、值钱的东西和武器。普卢默知道普罗沃斯特是个笃信上帝的人,所以他让后者以《圣经》起誓会将青年号驶向新西兰,这样就能够让暴动者们有机会开始新生活。作为回报,普罗沃斯特要求普卢默写一份书面证明来证明他和其他留在船上的人的清白,以免他们将来被牵连其中。普卢默只好口述了一份认罪书,由赫伯特将他说的写进了青年号的航海日志,每个暴动者都在上面签了字。这绝对算得上捕鲸历史上最不同寻常且令人意外的文件了:特此声明,赛勒斯·普卢默,约翰·霍尔,理查德·卡撒,科尼利厄斯·伯恩斯和威廉·赫伯特在去年12月25日夜晚夺取了青年号捕鲸船的控制权,船上其他人员与我们的行为无关……

  我们同意……将剩下大部分船员留给[普罗沃斯特],我们已经要求普罗沃斯特发誓不跟踪我们,直接返航,不再找我们的麻烦。我们会停在这里观察一段时间,如果发现他试图跟踪我们或留在附近水域,我们会回来将他的船弄沉……1月4日,当捕鲸小艇载着暴动者们离开后,普罗沃斯特遵守了他的誓言,设定了前往新西兰的航向,不过小艇刚一离开他的视线他立刻掉转了青年号的船头,改为向悉尼驶去。无论有没有发誓,普罗沃斯特都不认为自己应该受对这些杀人凶手做出的承诺约束。青年号在1月10号这一天抵达了悉尼,两天之后,普罗沃斯特口述了一封给捕鲸船所有者的信件,向他们汇报了船遇到的情况。

  等到青年号消失在海平线上之后,暴动者们就向着距离自己仅剩20英里的陆地划去。普卢默乘坐的小艇在前,艇上共有4个人,虽然海面风浪很大,但他们的船速并不慢;相反,后面一艘坐了6个人的小艇因为漏水,再加上人多物资重,所以很快就落在了后面。天色渐暗之后,普卢默希望自己的人不要分散开,所以停下来等着第二条小艇追上他们,然后两条小艇一起停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漂浮到天明。夜里的时候,第二条小艇上的阿朗佐·桑普森(Alonzo Sampson)害怕自己这条小艇会不堪重负,最终说服普卢默许可他将所有的东西都扔掉,只留下“一桶面粉和一点点硬面包”。

  天边出现第一缕光亮的时候,两条小艇就继续出发了,很快普卢默的小艇又领先了好多。据桑普森说,他和与自己同船的约瑟夫·布鲁克斯(Joseph Brooks)就是从这时候起决定不再追随普卢默的。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参加最初的暴动,所以他们认为就此各谋出路也许是更好的选择。不过,要想实现这个愿望,他们得先说服同船上的另外4个人接受他们的提议,这4个人分别是赫伯特、伯恩斯、霍尔和亚当·卡纳尔(Adam Canel)。桑普森后来回忆说,“我们很快就说服他们相信普卢默这样的安排就是想淹死我们”,所以普卢默才让他们乘坐一条根本不能在海上航行的小艇,而他们唯一的活路就是想办法尽快上岸。达成了这样的共识之后,第二条小艇上的人们开始划船,虽然船有损坏,每个人都浑身湿漉漉的,但是没过多久他们还是成功征服了岸边的碎浪,在豪角以南不远的地方登陆了。

  普卢默很快就发现自己的跟班们不见了,于是他掉转船头回去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当他看到那6个人已经划着船抵达岸边之后,普卢默要求对方解释为什么他们要“见鬼地”在这里登陆。桑普森回答说是因为他们的小艇快沉了,不过普卢默并不接受这个说辞,后者一边摆手一边说等自己上了岸就要朝他们“开枪”。不过此时的海浪比刚才那几个人登陆的时候更猛烈了,所以普卢默放弃了登岸,而是极不情愿地继续向前航行,直到抵达了图福尔德湾(Twofold Bay)才上岸,这里距离桑普森等人登陆的地方有50~70英里。

  如今普卢默这支运气不佳的小队里还剩下他自己、斯坦利、卡撒和雅各布·赖克(Jacob Rike)4个人。他们步行来到了临近的一个城镇,企图装成从墨尔本到悉尼去的美国人蒙混过关。《悉尼先驱晨报》是这样报道的:“驾驶一条捕鲸小艇进行这样的旅程未免太奇怪了,再考虑到他们随身携带的武器及财物,实在没法不让人对他们产生怀疑。”当地的官员立即将这4个人逮捕了,不过很快又因为缺乏证据而将他们释放了。即便如此,地方官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支怪异的小队,于是干脆随他们去了。在镇上停留的这段时间里,这几个人过得相当滋润,不仅购买了精致的衣物,还把大把的钱财花在到酒馆喝酒上。普卢默自称威尔逊船长,不仅给当地人讲了好多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历险的故事,还深受当地女士们的青睐,甚至有传言说他已经和一位当地的姑娘订了婚。不过当暴动的消息传到这里之后,几名暴动者最终还是于2月初被抓起来并押送到了悉尼。

  另外6个人短暂的自由时光过得更有意思。他们登陆之后先是顶着烈日沿着似乎没有尽头的海岸走了几天,不但很难找到淡水,更找不到食物。当他们就快要被饿死的时候,终于看到远处的河边有一个人影。桑普森大喊道:“伙计们,那边有一个印第安人,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形的东西,我们去找他吧,反正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再没有什么能比现在更糟的情况了。”那个原住民看见他们靠近吓了一跳并迅速逃走了。桑普森等人跟在他后面,很快就发现河对岸有一个小村庄。这些原住民并不会讲英语,但是他们比画着示意这几个人过河,并派出了一条独木舟来接他们。暴动者们被一个一个地摆渡到了河对岸之后,原住民抢走了他们大部分的财物。“他们随心所欲地将我们的财物据为己有,还把我们带到了他们的首领面前,”桑普森说,“首领住在最好的棚屋里,不过在我们看来,即便是在不刮风不下雨的日子,这最好的棚屋也顶多能当个说得过去的猪圈。”虽然头发灰白的首领几乎完全瞎了,但他还是仔细审视了每个俘虏,从头到脚把他们检查了个遍,甚至还让他们张开嘴检查了一下口腔。首领不时还会说些什么他们根本听不懂的话,但是周围的原住民听了都爆发出大笑。检查结束后,这些人被带到了一个空着的棚屋里,原住民还给他们送来了新鲜的鱼作为食物。

  担心这些原住民是食人族的暴动者们“轮流站岗放哨,以防止自己被偷偷杀了吃掉”。同时,他们也在寻找逃跑的机会。最终,在他们来到这里大约一周之后,机会终于来了。守卫刚一睡着,这几个人就偷偷地从棚屋里爬出来,一直跑到了河边。他们打算从这边游到对岸,走一段再游回来,再走一段再游过去,最终慢慢返回上游地区,从而凭借这样的策略甩掉追击者。不过,在游了6个来回之后,暴动者们已经精疲力竭,所以决定暂时藏身在灌木丛里。

  第二天,他们遇到了另一批原住民,其中一个人能说一些断断续续的英语词句,他告诉暴动者附近住着两个白人牧民,如果暴动者答应送给他一件上衣,他愿意给他们带路。暴动者接受了他的要求,在这个向导的带领下出发了。走了不到一天,他们果然发现了两名牧民,后者给他们提供了食物,并告诉他们要如何前往下一个定居点。不过,6名暴动者决定就此分道扬镳,伯恩斯和霍尔一起走,桑普森、布鲁克斯、赫伯特和卡纳尔4个人则选择了另一条路。四人组于1858年1月底找到了工作,在维多利亚州南部艾伯特港的一家爱尔兰人开的酒馆里干活。他们在那里停留了一个月左右才继续行进,没过多久又找到了一份伐木的工作,不过还没干几天就被抓住了。据桑普森回忆,有一天他们正走在一条土路上,几名警察骑着马来到他们面前,询问他们是干什么的。

  桑普森紧张地干笑了两声,问警察拿枪干什么,警察回答说:“不干什么,就是要把你们抓起来关进监狱。”回到警察局之后,警察们又询问了伯恩斯和霍尔的下落,但是桑普森和其他人都回答说不知道。实际上,再也没有人听到过伯恩斯和霍尔的音讯,他们也许被原住民杀死了,也可能融入了当地的居民。被捕之后没多久,桑普森、布鲁克斯、赫伯特和卡纳尔也依照规定被送往悉尼,并于3月初和普卢默等人一起被关进了达令赫斯特(Darlinghurst)监狱。

  美国法院举行了一个商议管辖权的听证会,认定这些暴动者都应当被送回新贝德福德接受审判。讽刺的是,这些人返回美国时搭乘的依然是青年号。在悉尼的美国领事自然非常担心犯人逃跑的问题,于是他下令在青年号上安装8个特制的牢房,每个牢房的面积是6平方英尺,用厚木板钉成,还加装了铁栏杆以确保万无一失。普罗沃斯特和洛德不得不被另行安排船只送回美国,因为青年号上剩下的船员们无论如何不肯再与这两位曾经的高级船员同船。青年号的回国航行最终安全平稳地完成了,不过在航行过程中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风波的。赫伯特写了一个纸条,想办法从牢房木板的缝隙里塞给了普卢默。后者读了字条,撕下了写到自己名字的那一部分之后,打算将剩下的部分通过一个守卫传给理查德·卡撒。而普卢默用自己的一缕头发将纸条缠起来,希望守卫不会留意,直接将纸条传给了卡撒。但是这个奇怪的物品难免让守卫感到好奇,他立即将纸条交给了加德纳船长,后者读了之后才发现,这些暴动者们竟然打算贿赂一名守卫放他们出去,这样他们就可以再次夺取这艘船的控制权。发现了这个阴谋之后,加德纳下令对普卢默、赫伯特和卡撒的牢房再次进行加固。

  在新贝德福德的码头上,戴着手铐的暴动者受到了大批好奇且愤怒的群众的围观。几周来,人们都在密切地关注着报纸上的消息。成千上万的民众专程前来见识青年号和船上的牢房,还有许多人到当地保险公司的大玻璃窗前观看那里展示的8名暴动者的达盖尔银版照片。《新贝德福德水星周报》在报道这场堪比狄更斯笔下小说情节的重大事件时称:“没有哪艘从这个港口出发的捕鲸船受到过比青年号更多的关注。”观看了暴动者银版照片的另一份本地报纸的记者生动地写道:“照片上的人无论从任何角度看都是‘一群会不惜任何代价铤而走险的人’。然而他们的所作所为比他们的样子还要加倍恶劣。”

  在位于波士顿的美国地区法院进行的审判持续了3个星期,其间控辩双方都发表了慷慨激昂的陈述,多名高级船员和普通船员对被告提出了控诉,被告们则声明自己是清白的,甚至就青年号上发生的事情提出了反诉。波士顿、纽约、新贝德福德和楠塔基特岛的多家报纸全程追踪了事态的发展,报道之密集达到了史无前例的程度,即便如此都不能满足读者对于这个案子的好奇与关注。1858年11月9日是审判活动的第一天,代表政府方面的律师之一陈述道:“今天在这里审判的案件不是过失杀人,也不是其他什么轻罪,而是彻头彻尾的谋杀,如果政府不能为此提供充分的证明,那就是政府的失败。”从这个角度来说,政府确实失败了。虽然陪审团认定普卢默谋杀罪名成立,但是卡撒、赫伯特和斯坦利这3个共犯都只被认定为过失杀人,至于另外4个没有参加杀人行动的被告则被认定为无罪。

  大约5个月之后的1859年4月21日,暴动者来到法庭上听取最终的刑罚判定。法庭上座无虚席,只要是能站下的地方全都挤满了人,还有无数的群众聚集在入口和过道上。根据当地一份报纸的说法:“普卢默比较平静地接受了对自己的宣判,不过表情非常哀伤;卡撒表现出来的是极度的不在乎;而赫伯特和斯坦利则面带微笑。”参与审判的两位法官之一内森·克利福德(Nathan Clifford)询问普卢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比如“为什么自己不该被判处死刑”。普卢默回答“我有很多话要说”,然后就让现场的书记员当庭宣读了他事先写好的声明,法庭上的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

  我反对判处我死刑。首先,不应当由我为小阿奇博尔德·梅林船长的死负责。他不是我杀的……是另一个用斧头砍他的人把他杀死的。那个人也进入了船长的舱房,返回甲板上以后还对另一个人说我“没能杀死船长,但是他把船长解决了”,这个人还自豪地展示了自己穿的根西油布罩衫上的血迹,并声称“那是船长的血,是他杀死了船长”。

  这个人的名字是查尔斯·L.法菲尔德。我大意地忽视了他的嫌疑,还要替他承担罪名。法菲尔德可能留在了船上,因为他曾经哭着跟我说他不敢和与他有过争吵的人一起弃船上岸,因为那些人厌恶他和他的行为。我就是因为这个人做的伪证才被判定有罪的。

  普卢默在声明中还宣称青年号上的高级船员之一纳尔逊·普罗沃斯特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正是他的工于心计引发了这场阴谋和暴动”。普卢默提出的第三个反对判处他死刑的原因是他“根本没有夺走任何人的生命”,实际上,正是他保住了洛德和普罗沃斯特的性命。

  鉴于以上事实,我坚称我是清白的,我不是法院认定的那种嗜血之人,法院判处我死刑并不是伸张正义,这不但不能保卫生命的安全和类似环境下商业航行的财产,相反,还会使它们受到危害。

  然而无论是普卢默的抗辩,还是他宣称自己是“谦虚而有忏悔心的耶稣基督的信徒”的说法,或者他提交给法院的多份证明他人格和他陈述的事实的宣誓书都没能说服法官。克利福德法官最终宣读了对普卢默的量刑:“法院认定被告犯有重罪,应被[收监至1859年6月24日执行死刑]……死刑的执行方式是绞刑,被告会被勒住脖子吊死。愿上帝宽恕你的灵魂。”

  接下来,克利福德法官又宣读了普卢默的各个共犯的服刑期限和罚金数额。一位记者称普卢默在聆听法官的宣判时眼中蓄满了泪水。不过《新贝德福德水星周报》对于普卢默的下场可没有任何同情之心,该报发表了一份社论,将普卢默描述为卑鄙无耻的失败者。

  赛勒斯·普卢默对于那些登上船,到遥远的海上进行长时间的艰难航行的年轻人来说是一个值得警惕的可悲的教训。这个人的经历证明了一个人必须忠于自己的职责,必须有纪律性。航行中的艰险、危难、乏味和闭塞要求船员保持积极的心态,抵制黑暗阴险的想法。赛勒斯·普卢默在面对诱惑时显然并不具备一个船员应该拥有的自制力。

  《新贝德福德水星周报》给出的严厉谴责几乎受到了新贝德福德所有报纸和民众的认同。暴动发生得越频繁,捕鲸船所有者、船长、船员和那些靠他们养活的人的生计就面临越大的威胁,也就是说新贝德福德的经济稳定将受到威胁。所以,新贝德福德的居民赞成判处普卢默死刑并不令人意外,因为这对于那些想要密谋类似行动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严正的警告。

  然而最终,民意被证明是比法院判决更有力的东西。普卢默被囚禁在监狱中等待执行死刑期间,他的律师一直在试图推翻这个判决。普卢默实际上成了一个广受关注的具有争议的案件的主角,他的案子被日益壮大的北部基督教福音派群体视为一个典型案例,因为这些人都是坚决反对死刑的。新的证人被不断发掘出来,他们回忆当时情形的证言被用来证明普卢默的清白,据说还有新的“事实”不断浮出水面,也都能证明同一个观点。以普卢默名义提出的请愿在民众中广为流传,其中一份甚至获得了包括爱默生在内的21146个签名,不过签名的人大多数来自波士顿地区,只有很少一部分来自新贝德福德。普卢默本人也没闲着,无论是出于信仰还是算计,他决定在死刑执行前夕接受监狱牧师为他施洗礼,以此来拉近自己与上帝的关系。关于普卢默是否应当被执行死刑的争论愈演愈烈,很多报社评论员都旗帜鲜明地选边站队。《波士顿信使报》(Boston Courier)和《波士顿报》(Boston Journal)之间就为此展开了论战,其言辞激烈程度在当时的相关报道中格外突出。

  杀害青年号捕鲸船上高级船员的行为像我们听说过的此类行为一样残暴。普卢默放过了两名高级船员的举动就能抵消他杀死梅林船长和三副史密斯的罪责吗?295在这个案件中,我们找不到一点能够为他开脱的疑点,我们应当把自己的怜悯之心留给更有意义的事业。让其他人去浪费感情吧。

  《波士顿信使报》似乎非要见到赛勒斯·普卢默血洒刑场才满意,为此甚至不惜采取嘲讽为维护普卢默的权益而行动的热心人士的卑劣手段……看起来似乎《波士顿信使报》的人会自告奋勇地去踹开绞刑犯人脚下的支撑物,好送他尽早归西……不要在意《波士顿信使报》及他们对慷慨和人性的憎恶。我们完全可以寄希望于总统叫停普卢默的死刑。

  当时的美国总统詹姆斯·布坎南(James Buchanan)在处理将这个国家引向内战的地区分歧问题上非常无能,但他有时间来关注这个案子,并最终屈服于支持普卢默的一方联合组织的公众运动,将普卢默的死刑改为终身监禁。在这份减刑决定书上,布坎南提出“参加审判这个案件的陪审员中,有10人真诚地恳请我减轻对被告的判罚”,连“代表政府起诉普卢默的地区检察官也经过官方程序‘乐观地’提交了证言,认定‘在这个案件中,普卢默采取某些行为的背景情况决定了他们应当对他采取宽容的态度’”。得知自己被免除死刑的普卢默通过一封公开信“对所有朋友和为他的利益而积极活动的报社编辑们,对所有在支持他的请愿书上签字的人,对华盛顿的朋友们,对内阁成员,特别是美国总统表示感谢”。他还向人们保证他会用“今后的行动来证明,人们的关切与仁慈没有被浪费在一个不配享有这些的人身上”。

  布坎南的减刑决定必然又激起了媒体上新一轮的激烈争论。对于总统的举动,有鼓掌叫好的,也有强烈谴责的。捕鲸船所有者们尤其感到愤怒,他们担心一个被定了罪的谋杀者居然逃脱了死刑惩罚的先例会加大将来暴动发生的可能性。“如今的捕鲸船船长们不得不带好武器,”《捕鲸人装运单和商人清单》的编辑在听到减刑的消息之后写道,“此外,他们也不用指望祖国能够给他们提供什么保护了,他们必须依靠自己的判断管理自己的船,这样才能维持船上的稳定,保住船上人员的性命。”

  不过,这依然不是故事的最终结局,普卢默的律师本杰明·巴特勒(Benjamin Butler)后来成了尤里西斯·S.格兰特(Ulysses S Grant)手下一位颇具争议的将军,并且在战后被选举为代表马萨诸塞州的国会议员。这些年来他一直没有忘记普卢默,当格兰特成为美国总统之后,巴特勒向自己曾经的指挥官陈述了自己曾经的委托人的案件,还补充了多位马萨诸塞州政治家和普卢默服刑的监狱狱长的证明信。最终,格兰特在案件审理将近15年之后特赦了普卢默。